在西电,他创立国内首个电子机械专业

为西电早期每一位教授写一篇传略!自《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教授传略:第一卷(1949—1962)》编纂工作正式启动以来,在多方支持与编纂团队的潜心打磨下,现已顺利完稿。在此基础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教授传略:第二卷(1980—1982)》的编纂工作已正式开启,本卷聚焦改革开放初期11位知名教授的治学风采与育人担当,以人物为脉络,以史实为依据,记录一代教育工作者坚守讲台、潜心科研的奋斗历程。欢迎广大师生、校友及各界读者持续关注,共忆师者风范,共传西电精神。

束修自砺求真知 敢为人先辟新途

——追记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叶尚辉教授

 

个人简介

 

叶尚辉(1927-2018)

 

叶尚辉,男,汉族,1927年5月出生,浙江宁波人,1946年10月—1950年7月就读于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1948年12月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联盟。1950年8月入伍,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前身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工程学校、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电信工程学院、西北电讯工程学院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任教,历任机工教研室副主任、讲师,雷达技术系室副主任、副教授,四系(电子机械系)副主任、主任、教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二届、第三届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电子学会电子机械工程分会第一、二届副主任委员、名誉主任委员、我国高等学校电子机械专业教材编审委员会主任等职。1979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著有《天线结构设计》。2018年3月20日去世,享年91岁。

1927年,叶尚辉出生于宁波一个工商业家庭。幼年时家境优渥,后因抗战爆发、父亲去世而家道中落,靠变卖家产和半工半读艰难完成学业。1946年10月,他考入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1950年7月毕业,随即由政务院分配至军委工校工作,从此开启了他的教育生涯。

1950年8月,叶尚辉抵达张家口,任军委工校宣传干事、教员。1952年,学校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随后他进入机工教授会任教。

1958年,他随校迁至西安,扎根西北,将毕生精力奉献给这片土地。1964年起,他主要讲授《通风、散热与减震》《天线结构设计》课程。

经过其努力钻研与教学科研实践,在力学方面具备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并在机械方面拥有了广博的知识。

1963年,时任副校长韩克树让叶尚辉创办“无线电设备结构设计专业”(后发展为电子机械工程专业)。

当时国内外均无成熟经验可循,叶尚辉没有照搬国外模式,而是从中国实际出发,走访南京14所、23所、712厂、784厂、786厂等单位,与设计人员同吃同住,深入调研实际需求,最终确定了“以机为主、以电为辅、机电结合”的专业定位。

这是国内最早建立的机电结合类专业,随即受到工厂、研究所的广泛认可,为电子机械学科奠定了基石。

结合教学工作,叶尚辉积极投身科研。1958年——1960年左右,他设计了当时国内最大的5米抛物面天线,从此对天线结构产生浓厚兴趣。

1975年,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委托研制直径15米的毫米波反射面天线,工作波长3毫米,表面精度要求优于0.16毫米——仅一根头发丝粗细。因难度太高,国内许多单位不敢承担,叶尚辉却毅然接下任务。他带领团队攻克自重变形、温度变形、制造工艺三大难关,从国外文献中引入“保型设计”技术,用优化方法使天线在不同仰角下保持抛物面形状,并编制出国内第一个计算抛物面天线的通用计算机程序。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锻炼出一支能打硬仗的科研队伍。

叶尚辉深知学科发展离不开教材建设。1963年,他主编《精密机械》教材,是国内较早的精密机械教材之一。1972年,他合编译《雷达天线座结构设计参考资料》,深受工厂和研究所欢迎。1975年,他编写的《天线结构设计》由西北电讯工程学院铅印出版,是我国第一本天线结构设计领域的专著。

1986年,该书正式出版,1991年获国家教委“全国优秀教材”奖,至今仍是天线结构设计工作者的必备参考书。

1978年,国家恢复招收研究生制度,西电共有14个指标,叶尚辉所在的系一举招收6名研究生,占全校近一半。他坚信“招收研究生是提高学科水平的重要方式”,通过导师组集体指导,培养出施浒立、陈树勋、贾建援、陈建军、段宝岩等一批优秀人才。

1983年叶尚辉教授被遴选为电子机械学科的博士生导师。同年,他入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电子)机械工程学科评议组成员。1986年西电(时称西北电讯工程学院)获批成为我国电子机械工程领域的第一个博士学位授权点。叶尚辉教授作为该学科的带头人,此后开始指导博士研究生。

他培养的首届研究生中的施浒立成为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位双科博士,学生段宝岩后来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成为该学科第二代领军人物。

叶尚辉一生淡泊名利,为人谦和,工作认真。“文革”期间仍坚持教学与科研,思想作风正派。他曾获多项荣誉:1983年,“有限元分析的拓扑图论方法”与“修正曲面天线的最佳匹配与保型设计”分获电子工业部科技成果二等奖;1985年,被评为陕西省劳动模范、陕西省优秀教师;1986年,获陕西省科教系统优秀共产党员称号;1991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1992年,被授予“陕西科技精英”称号;他主持的“电子机械学科建设”获1992年国家优秀教学成果二等奖。

1998年2月,叶尚辉离休。2018年3月20日,他在西安逝世,享年91岁。

回顾一生,他曾说:“我感觉到自己的成功在于敢闯一闯。我们不能躺在前人的工作基础上,应该有所前进,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从宁波少年到清华学子,从张家口到西安,从第一本教材到第一部专著,从第一批研究生到第一位院士弟子,叶尚辉教授用一生践行了“敢为人先,求真务实”的学术精神。

他开创的电子机械学科,已从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他播下的种子,正在一代代学人心中生根发芽,薪火相传。

1

从甬江畔到清华园:求索岁月的起点

1927年5月20日,叶尚辉出生于浙江宁波一个工商业家庭。祖父辈曾在宁波开设百货铺,父亲在世时店铺有店员约十人,资金约有两万元(抗战前)。

宁波市内有楼房一幢,共十四间,乡下有平房四间,地三亩。抗战期间,父亲的店铺遭受损失,营业日衰,至1947年闭歇。1948年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此后的叶尚辉,不得不靠变卖家产和半工半读,艰难维系学业。

1932年5月,五岁的叶尚辉入宁波私塾求学。此后几年间,他辗转就读于宁波斐迪小学、茶厂小学等学校。因抗日战争爆发,他于1937年9月辍学一年。

1942年后,他在宁波求实学社、浙江宁海县联中求学,期间越级就读,用两年半时间完成高中课程。这段辗转求学、半工半读的经历,磨砺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

1945年10月,为维持生计,叶尚辉在宁波湖西小学任教员。此后,他又陆续在宁波萧萧书报社协助管理、在宁波社会服务处青年夜校教授英文、在宁波甬江女中任文书。这些短暂的谋生经历,让他早早体味到生活的艰辛。

1946年4月,他撰写的文章在《正义(宁波)》期刊举办的青年科学论文比赛中荣获第二名,并因此被收录于该刊“青年与科学”栏目发表。

透过这篇文章,可见青年叶尚辉的思考深度:他将青年视作国家命脉,认为国家落后之根源在于科学精神的缺失——“既无科学头脑,亦无科学方法”。

他主张青年必须与科学“打成一片”,将科学融入生活、工作与学习,以组织之力培养科学兴趣与知识。他更强调,科学态度即是积极态度——一种主动进取、理性务实的人生态度。

这些思考,将个人成长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已透出青年时期便形成的家国情怀与科学自觉。

叶尚辉撰写的文章在《正义(宁波)》期刊举办的青年科学论文比赛中荣获第二名,被收录于该刊“青年与科学”栏目发表

1946年10月,叶尚辉凭借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成为那个年代极少数能进入顶尖学府的青年。

在清华期间,他系统学习了机械工程的基础理论与专业课程,受到良好的工程训练。

其中机械设计原理、内燃机、机车工程、工具学等课程都取得非常优异的成绩,为他之后的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叶尚辉在清华大学的成绩单(西电档案馆馆藏)

在刻苦钻研专业知识的同时,叶尚辉也身处一个政治风云激荡的校园环境。当时正值抗战结束后清华大学复员北平。

由于历史原因,校内党组织分为“南系”(由昆明北上的党员组成,仍受南方局领导)和“北系”(由北平各大中学转入清华的党员组成,受晋察冀中央局领导)。

在中共地下党的领导下,清华园内先后建立了多个秘密外围组织,如“民青”“鍊社”“新民主主义青年联盟”“中国进步青年联盟”等,名称多样,成员累计达七八百人,成为地下党的强大助手和后备队伍。这些进步团体在学生运动和各项工作中发挥了骨干作用。

叶尚辉在清华大学(后排右二为叶尚辉)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清华学生积极投身“反饥饿、反内战”等爱国运动,校园中的进步力量日益壮大,清华园因此被称为国统区中的“小解放区”。

1948年12月15日,人民解放军进驻海淀;18日,解放军第十三兵团政治部在清华西门贴出布告,清华园宣告解放,从此投入人民的怀抱。

《清华大学一百年》关于校内党组织的记载

(图片来源于清华大学校史馆官网)

据《清华大学一百年》记载,1949年1月11日,中共清华燕京区委扩大会议召开,实现了南北两系党组织的合并。

会议同时决定,将清华、燕京两校原有的民主青年联盟、民主青年联合会等六种外围组织合并为“新民主主义青年联盟”(清华有330人加入)。

这些进步青年团体在反对国民党统治的斗争中成立并壮大,在北平历次学运中发挥了领导与推动作用。

叶尚辉在清华大学(左为叶尚辉)

而早在1948年12月——清华园刚刚解放之际,叶尚辉便经刘培年同志介绍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联盟。

这一行动充分体现了叶尚辉追求进步、心向光明的积极思想与政治觉悟,也使他成为那个风云激荡年代中勇于投身革命事业的清华学子之一。

1950年7月,他从清华毕业,旋即由政务院分配,进入军委工校工作并正式入伍,自此矢志不渝,毕生投身高等教育事业。

值得一提的是,与叶尚辉同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机械系的周文盛,日后也成为了中国电子机械学科的创始人之一。

两位青年满怀着科技报国的理想,以清华园为共同的起点,走上了建设新中国电子工业的毕生奋斗之路。

1950年,叶尚辉从清华毕业(西电档案馆馆藏)

2

从清华园到张家口:军教生涯的青春淬炼

1950年8月,刚出清华园的叶尚辉,背负简单行囊,乘火车一路北上,前往位于张家口的军委工校。

这所学校校址设于日军占领时期留下的旧兵营。与他同期报到的,还有来自全国其他高校的数十名毕业生。

军委工程学校校部——张家口市东山坡(西电档案馆馆藏)

到校之初,叶尚辉被分配至校务处团委会办公室任宣传干事,负责文书与宣传工作。同年9月,转入一部教育科,正式担任教员。1951年7月,调至一部训练处继续任教。

初抵张家口,触目所及的是黄土、风沙与低矮平房。校舍多为年久失修的兵营建筑,部分办公室以土坯垒墙,屋顶未覆瓦片,仅铺茅草后抹一层石灰泥勉强遮风挡雨。

宿舍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简易书桌,便是全部家当。与清华园林木蓊郁、楼宇齐整的环境相比,此处显得格外荒寒。

军委工程学校集体宿舍(西电档案馆馆藏)

生活条件亦十分清苦。学校实行供给制,伙食以粗粮为主,窝窝头、小米饭是日常主食,细粮罕见。每人每月津贴一元,用以购买牙膏、肥皂等基本生活用品。

当时寄一封平信需八分钱,意味着一个月津贴仅够寄出十二封信件。对于刚走出校门的叶尚辉而言,物质上的艰苦尚可承受,真正令他感到压力的,是家庭的经济困境。

叶家自父亲1948年去世后,主要依靠变卖遗产维持生计。母亲叶钱氏无业,姐姐叶雪影亦在家中,弟弟叶尚安在商店当学徒,收入微薄。

每月家庭支出大,靠变卖家产勉强支撑。叶尚辉原指望毕业后能寄钱接济家中,然而供给制下每月仅一元津贴,自身尚且捉襟见肘,更无力补贴家用。这一现实,曾令他不免苦闷。

而比物质困顿更难以排解的,是专业上的“错位”。他在清华机械工程系最后一年主攻“火车头”,一心想去机车厂投身新中国铁路事业。然而命运却将他送入一所电子通信学校。大学后两年所学的专业课程,几乎全部派不上用场。

面对压在箱底的专业书籍和笔记,他心中涌起一阵空虚与渺茫。周围屈指可数的同行,都是与他同时代的大学毕业生,再无更资深的机械教师可以请教。

天天耳闻目睹的是电子学方面的信息,机械学科的声音近乎沉寂。“怎样进步提高?往哪一个方向发展?”——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所讲授的《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等课程,对电子专业而言不过是辅助性的基础课,要求不高,若想“混”,尽可轻松混下去。但他不甘于虚度年华。

陌生的环境、艰苦的条件以及对前途的犹疑,使这位初出茅庐的青年人时常辗转难眠。就在此时,一次谈话改变了他的心境。

时任一部主任的孙俊人得知叶尚辉思想波动,主动约他谈心。孙俊人没有搬用大道理,而是如叙家常般谈起自己的经历:如何投身革命,如何从文化教员做起,如何一步步适应部队生活。

他告诉叶尚辉,个人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国家建设刚刚起步,最缺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教书育人看似平凡,实则是革命事业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番谈话平实恳切,不作高论,却如春风化雨,令叶尚辉心头豁然开朗。他后来回忆,正是孙俊人这种推心置腹的关怀,让他真正安下心来,把根扎在了教学岗位上。

时任一部主任孙俊人(西电档案馆馆藏)

思想上的困惑一旦消解,行动上的锐气便油然而生。他暗下决心:没有进修机会,就靠自己学;没有同行引领,就自己啃书。

图书馆里机械类书籍寥寥无几,书架上尽是电子学著作,他便从微薄的津贴中省下钱来,自费购书,埋头苦读。

白天授课、批改作业,夜晚在油灯下逐页钻研。正是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使他在专业不对口、环境封闭的困境中,硬是凭一己之力,打下了坚实的力学与机械功底。

1952年,叶尚辉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机工教授会任教员,先后主讲《机械制图》《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精密机械》《金属工艺学》等多门课程。

学生普遍反映他讲课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学院亦曾安排他作示范教学。

1953年学校的组织机构表(西电档案馆馆藏)

当时国内理工科教材稀缺,许多课程没有现成的中文教本可用。他便自己动手编写讲义。

《材料力学》教材最早以油印形式在校内使用;《精密机械》教材约六十万字,1963年由学院铅印出版。这些教材虽以校内使用为主,却为他日后正式出版专著积累了宝贵经验。

这一时期,他的职务与军衔亦逐步提升。1952年定正排级,1956年8月晋升技术大尉(后于1963年10月晋升技术少校,同年定为正营级)。这些擢升,折射出组织对其教学工作的充分肯定。

从1950年到1958年学校迁往西安之前,叶尚辉在张家口度过了整整八年的军教生涯。

这八年,他从一名初出校门的青年学子,成长为能够独立承担多门主干课程教学任务的成熟教员;从最初对环境不适、心境犹疑,到逐步安下心来,将教书育人视为毕生志业。也是在张家口时期,1956年,叶尚辉与陆展人结为夫妻,从此相伴一生。

叶尚辉与陆展人

晚年他回顾这段岁月时说:“当时就想着为国争光。国家需要科学,需要学识、学术,知识分子不光要勤于教学,应该为国家在学术上作出贡献。”

塞外山城的八年,看似平淡,却是他职业生涯中至关重要的奠基阶段。那些在破旧兵营里备课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在粗粮糙米中坚守讲台的岁月,为他日后在电子机械领域开疆拓土,埋下了最初的、却极为坚实的伏笔。

3

从张家口到西安:电子机械学科的拓荒之路

1958年,叶尚辉随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从张家口迁至西安,1960年学校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电信工程学院(简称“西军电”)。从塞外山城到关中沃土,变化的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他人生的新起点。

抵达西安之初,他依然延续着张家口时期的教学轨迹,勤勤恳恳地讲授力学课程,编写教材,培养一届又一届学生。

在外人看来,这位学机械出身、身在电子院校的年轻教员,似乎始终没有等到真正属于他的“战场”。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困顿中的自学、无人指导下的钻研、深夜孤灯下的苦读,早已在沉默中积蓄起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他没有浪费一天时间,没有放弃一次深入思考的机会。当命运终于将一扇门推开时,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机遇的到来,源于国家国防电子装备研制的迫切需求。20世纪60年代初,我国雷达、通信等电子设备开始从仿制走向自主设计。

此前,国内电子装备多沿用苏联图纸,结构设计往往照搬一般机械工业的套路。然而,随着自主研制工作的深入,一个日益突出的矛盾摆在面前:电子设备的机械结构不再是单纯的“外壳”或“骨架”,而是与电性能密切耦合的关键环节。

天线反射面即便发生毫米级微小变形,也会诱发波束指向严重偏移;机柜散热结构设计不合理,将直接引发核心电子元器件过热损毁;减震器参数匹配失当,会大幅削弱设备抗振能力,致使精密仪器在复杂振动环境下工作异常、甚至失效。

这些问题,单纯依靠传统的机械工程知识无法解决,而纯粹学电子的人又对力学、材料、结构设计知之甚少。

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知识鸿沟。培养既懂机械、又通电子,能将两者融会贯通的复合型人才,成为一项紧迫的国家任务。

《电子机械系(四系)沿革与现状》(西电档案馆馆藏)

《电子机械系(四系)沿革与现状》中记载:“自1958年以来,国家大抓科学研究。1960年起,全国各地纷纷建立研究所:自己研制电子设备。

于是提出了电子设备结构设计人员的需求问题。由于单纯搞机械专业的人员不能胜任电子设备的结构设计工作:他们不懂电、不能与电讯方面的人员很好地配合。

而许多电子设备,特别是微波器件等的结构设计与电性能的关系很紧密,由于结构人员不懂电,工作被动,结构设计不合理,影响了产品的质量。

另一方面电性设计人员不懂结构设计,往往对结构提出一些不合理要求,甚至把某些电性能方面的问题也推给结构设计人员,从而使结构设计过于复杂,所以各工厂和研究所一直呼吁要创办一个机电结合的专业。”

韩克树(西电档案馆馆藏)

“电子机械工程专业,原来叫无线电设备结构专业,西电是从1960年开始酝酿建设这个专业的。1963年,副校长韩克树正式命令我创办这个专业。但专业究竟如何设立,是摆在我面前的一个大难题!”叶尚辉回忆道。

这道命令,改变了叶尚辉的人生轨迹,也为中国电子机械事业埋下了奠基的种子。

然而,专业如何创办?没有现成经验可循。叶尚辉后来回忆:“资本主义国家没有这个专业,前苏联和北理工曾经设立了类似的专业,但因为电的课程设置太多,学生毕业后只能够从事与电有关的工作,算是失败了。”

照搬国外模式行不通,照搬兄弟院校经验也非正途。如果简单地将机械系和无线电系的课程拼凑在一起,培养出来的学生很可能两边都不精通,既解决不了工程实际问题,也得不到用人单位的认可。

叶尚辉陷入了深深地思考:这个专业究竟应该怎么办?它的灵魂是什么?经过反复思量,叶尚辉决定走自己的路——不从书本出发,不从国外模式出发,而是从中国工程实际的需要出发。他坚信,只有深入到生产科研第一线,才能知道国家真正需要什么样的人。

叶尚辉(西电档案馆馆藏)

于是,他带领团队走出校门,先后走访了南京14所、23所,以及712、784、786厂等单位。这些单位都是当时国内雷达、通信设备的重要研制生产基地。

在南京14所,他与设计人员同吃同住,整整用了两个月时间。跟着工程师们一起画图、讨论方案、翻阅所里的技术档案,了解以往型号研制中遇到的结构难题。他像一位细致的“寻脉者”,逐一探查工程实践中的真实需求。

调研归来,叶尚辉手中积累了厚厚一摞笔记。他与教研室的同事们反复讨论,逐条梳理一线反馈的需求,对应思考应该开设哪些课程、培养哪些能力。

他们查阅了大量国外资料,查找专业建设的理论内涵,最终确定这个专业是一个机电结合专业,以机为主,以电为辅。课程设置中,机电知识的比例最开始为七比三。

“后来逐步增加电子部分,使比例变为六比四,甚至五比五。”中国工程院院士段宝岩强调补充,“同时还把电子组装、电子设备环境防护、散热、减振、电磁兼容技术等作为学科的研究方向。”

“以机为主、以电为辅、机电结合”这十二个字,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对学科本质的深刻洞察。

何谓“以机为主”?叶尚辉指出,本专业毕业生未来主要从事电子装备的机械结构设计工作,因此必须筑牢工程力学、机械设计、精密仪器等经典机械学科核心理论与工程素养,这是专业发展的根本支撑。

何谓“以电为辅”?学生需系统研习电子科学基础理论与核心原理,明晰各类电子元器件的工作机理、性能特性及环境适应性要求,确保在机械结构设计贴合工程实际需求基础上有效发挥设备的性能。

而“机电结合”是本专业的核心内核,其并非机械与电子两大领域的简单拼接叠加,而是多学科的深度耦合与有机融合。

因此,需要引导学生建立系统的全局思维,统筹考量机械结构与电性能之间的耦合关系,实现一体化设计。

在课程体系上,叶尚辉开创性地开设了《无线电设备通风散热与减震》《天线结构设计》等国内前所未有的课程。这些课程没有现成教材,他就自己编写讲义;没有成熟的教学经验,他就边教边摸索。

这是西电在国内最早建立的以机为主、机电结合的无线电设备结构设计专业。这个专业建立起来后,迅速受到工厂、研究所的大力欢迎。

据叶尚辉回忆,成都电讯工程学院(今电子科技大学)、东南大学等兄弟院校的类似专业,均在数年之后才陆续起步。可以说,叶尚辉的先见之明与实干精神,为中国电子机械学科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回望这段拓荒岁月,叶尚辉曾谦虚而坚定地说:“我感觉到自己的成功在于敢闯一闯。我们不能躺在前人的工作基础上,应该有所前进,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从深入调研确立专业定位,到敢于开创国内先河,叶尚辉生动诠释了“敢为人先,求真务实”的学术精神。他一手创建的电子机械学科,从当年的一棵幼苗,日后长成了参天大树。

4

从天线设计到机电融合:敢为人先的科研创新之路

专业建立起来了,却迎来了“十年动乱”。“这个时期,当大家什么都不做,不接触业务、书本的时候,我们这批人却对业务和科学有一种爱好!我想,这种爱好就是我们的原动力!”

叶尚辉后来这样回忆“文革”期间的坚守。正是在那段特殊岁月里,他带领团队接下了一个没人敢接的任务——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要研制一台直径15米的毫米波射电望远镜,工作波长仅3毫米,反射面精度要求达到0.16毫米,大约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国内许多单位望而却步,叶尚辉心里也没底,但他还是咬咬牙承担下来。最终,设计取得了成功,他们还编制出了国内第一个计算抛物面天线的通用计算机程序。

叶尚辉主持设计15米天线

叶尚辉的科研之路,其实起步更早。1958年左右,学校接到研制5米抛物面天线的任务——当时国内最大的此类天线,没有现成经验可循。他硬着头皮从方案论证干到工厂加工,全程参与。

天线做出来了,也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天线结构绝非简单的机械支撑,其精度、刚度与电性能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耦合关系。这颗种子,驱动了他此后数十年的探索。

叶尚辉在39所天线外测场

所以1975年启动的15米天线项目时,他没有过多的担忧,很快投入到科研中去。三大难关接踵而至。第一关是自重变形——天线在不同工况下重力分布改变,会使反射面偏离理想型面。

对于毫米波天线,微米级的型面偏差就足以让电性能急剧下降。叶尚辉从国外文献中发现了“保形设计”的思路:通过优化结构布局,使天线在任何指向下都逼近理想抛物面。他带领团队将这一理念引入国内,结合有限元分析,反复计算、修改,最终找到了可行的路径。

第二关是温度变形——太阳照射及早晚大温差导致天线表面产生热变形。他组织学生进行热场分析,寻找减小温度梯度的结构措施。第三关是制造工艺——国内工厂的现有工艺还难以加工如此高精度的面板。他没有退缩,带着团队深入工厂,与工人一起试验新的成形和检测方法。

叶尚辉带领团队在攻克15米天线设计技术难关及积累的计算方法和程序,成为国内天线结构设计领域的一笔宝贵财富。在那个项目中,他与团队反复讨论方案,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正是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他带领团队在国内率先开发出抛物面天线的专用有限元程序,为我国大型天线结构分析奠定了软件基础。

进入20世纪80年代,叶尚辉的科研视野进一步拓展。国际上结构优化设计理论正在兴起,而国内天线设计仍依靠经验仿制。他提出,将工程优化方法引入天线结构设计,可以使保形设计从“被动补偿”走向“主动寻优”。

他带领研究生系统研究了优化模型、灵敏度分析算法等问题。其中一项重要突破是:在修正曲面天线的保形设计中,他设计出一种将非抛物面也纳入保形框架的技术,使优化不再局限于标准抛物面。这一成果处于国际前沿,获得了电子工业部科技成果二等奖。

叶尚辉常说:“做科研的时候,有时按照国外现成的理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还必须自己另辟蹊径、苦思冥想,跟广大同行讨论,才能想出一个克服的办法来。”这种不盲从、敢于突破的态度,贯穿了他的整个学术生涯。

在研究方法上,叶尚辉是国内最早将有限元分析技术引入天线结构领域的学者之一。他认识到,大型复杂结构的手工计算已无法满足精度要求,必须借助数值方法。

他不仅自己钻研有限元理论,还积极推动计算机程序的应用和普及。1981年,他编译出版了《雷达机械工程论文集》,系统介绍国外的最新进展。

此后,他又与李在贵合作编写了《天线结构设计》,将有限元分析、优化设计、保形设计等前沿内容纳入其中。

《天线结构设计》教材(西电档案馆馆藏)

叶尚辉在科研上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率先提出并实践了“机电一体化”思想。

早在20世纪80年代,他就敏锐地意识到,机械设计和电子设计各自为政的模式,已经成为制约电子装备性能提升的瓶颈。他主张将电子装备的机械结构设计、伺服控制过程和电性能实现视为一个相互耦合的整体系统来研究。

这一思想在当时属于比较创新的理念,国内学术界认识不足。他没有气馁,积极参与和组织跨学科学术交流,领衔举办了由13个一级学会联合召开的首届机电一体化国际学术会议,使西电在这一新兴交叉领域占据了先机。

他的学生段宝岩后来在机电耦合领域取得的一系列突破性成果,正是在这颗种子上生长出来的。可以说,叶尚辉不仅是天线结构专家,更是我国电子机械学科从“机械”走向“机电融合”的领路人。

1980年,叶尚辉被陕西省人民政府批准提升为教授。

1980年,叶尚辉提升为教授(西电档案馆馆藏)

叶尚辉的科研工作,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国际视野。他熟练阅读英文和俄文专业文献,多次邀请国外学者来校讲学。

20世纪80年代,叶尚辉与美国学者在费城合影

(西电档案馆馆藏)

1980年他随学校代表团访问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等多所著名大学,与当地学者深入交流;1984年参加在丹麦举行的第十六届国际理论与应用力学大会,分享天线结构优化设计的最新成果;1990年又访问莫斯科,了解苏联大型天线结构的研究进展。

这些国际交流活动,不仅开阔了他个人的学术眼界,也为西电电子机械学科引入了宝贵的外部资源。

他积极创造条件选送学生和青年教师出国深造,段宝岩、黄进等人后来的成长,都与他当年的开放心态和实际支持密不可分。

1984年,叶尚辉在丹麦技术大学国际理论与应用力学大会会址(西电档案馆馆藏)

5

从讲义到专著:《天线结构设计》至今仍是从业者的案头必备书

学科的建立,如大厦之起,不仅需要高瞻远瞩的蓝图设计,更需要一砖一瓦的坚实构筑。对于叶尚辉而言,教材建设便是这“一砖一瓦”中最具分量的基石。

他深知,一个没有自主知识体系和经典教材的学科,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以行稳致远。

因此,在创办“无线电设备结构设计专业”的同时,他便将教材建设置于与教学科研同等重要的位置,开启了一段从油印讲义到国家精品教材的漫长求索。

叶尚辉的教材编写生涯,起步于国内理工科教材极度匮乏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

彼时,苏联教材占据主导,国内自编的适用教材寥寥无几。为了让学生有书可读、有据可依,他凭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韧劲,开始了最早的教材编写实践。入校早期,他便主讲《材料力学》并编写了校内油印教材。

1963年,他主编的约六十万字的《精密机械》由学院铅印出版,成为国内较早的精密机械教材之一,凝聚了他多年讲授课程的心血。

这些早期的讲义和教材,虽以校内使用为主,却为他日后撰写鸿篇巨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也锻炼了他将工程实践提炼为系统知识的文字能力。

真正让叶尚辉在教材编写领域崭露头角的,是他在天线结构设计方向上的持续深耕。

1972年,他敏锐地意识到国内在雷达天线座结构设计方面的资料空白,便与同行合作,编译了《雷达天线座结构设计参考资料》。

该书一经出版,便因其极强的实用性和针对性,深受工厂与研究所技术人员的欢迎,成为当时国内该领域难得的设计“宝典”。

而真正奠定其在该领域学术地位的,则是1975年由西北电讯工程学院铅印出版的《天线结构设计》,这是我国在天线结构设计领域的第一本专著。

谈及编写《天线结构设计》的初衷,叶尚辉的想法朴素而深刻:“我想把这方面推广,为广大科学工作人员和学生服务,应该有这样一本教材。我感觉应该把它归纳,建立起天线结构学科体系,从理论上,从工程上,从工艺上,把天线结构这门学科建起来。”

他将自己在设计5米抛物面天线和15米毫米波天线中积累的丰富经验,对天线自重变形、温度变形、风荷等问题的深刻理解,以及对保型设计、有限元分析等前沿技术的探索,悉数融入了书稿。

书中,他系统阐述了大型微波天线结构设计的理论、方法与实践,特别是将当时国内刚刚兴起的大型结构有限元分析技术应用于天线结构分析,使该书的内容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这不仅是一本教材,更是他十余年天线结构研究心血的结晶,是他“敢为人先”学术精神的生动体现。

1975年,该书以铅印形式在校内出版后,立刻引起了国内天线界和机械工程界的巨大反响。

兄弟院校、研究所、工厂好评如潮,成为相关领域技术人员和师生不可或缺的案头参考。经过十年的教学实践和科研检验,叶尚辉对原书进行了精心修订和充实。

1986年,《天线结构设计》正式由出版社公开出版发行。五年后的1991年,该书荣获国家教委“全国优秀教材”奖,这是国家层面对其学术价值和教学贡献的最高肯定。

时至今日,这本书依然是天线结构设计工作者必备的经典著作,其影响绵延数十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电子机械工程人才。

截至2026年,中国知网(CNKI)总引用量约1200次,其中核心期刊/硕博论文引用占比95%以上;被《雷达科学与技术》《电子机械工程》等行业核心期刊、国家重大天线/射电望远镜(FAST、15米射电望远镜)工程文献高频引用,是该领域引用量最高、影响最广的中文经典专著。

叶尚辉的教材建设成就,绝非仅《天线结构设计》一书。从早期的《材料力学》《精密机械》,到后来的《通风散热减震》,再到影响深远的《雷达天线座结构设计参考资料》和《大型天线结构设计(参考资料)》,他一生编写和编译的教材、资料逾百万字。

这些著作,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电子机械学科教材体系,为该学科的教学工作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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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首批研究生到电子机械领域首个博士点,国内首个“双博士”和中国工程院院士都是他的弟子

1978年,国家恢复研究生招生制度。对于许多高校和教师而言,这只是一个新的教学任务;但对于叶尚辉来说,这是一次关乎学科命运的战略机遇。

他后来在采访中讲到:“一个学科乃至一个学校,要提高科研水平,一定要重视研究生培养;而通过抓研究生培养,师资水平也能够向前迈进一步。”

当时,西北电讯工程学院全校仅有14个研究生名额,多数专业还在观望,叶尚辉却毫不犹豫地承担了其中6个,几乎占了全校的一半。

没有现成的培养经验,他就组织教研室的教师成立“导师组”,集体备课、集体指导,用团队的力量弥补个体经验的不足。

叶尚辉的直觉是准确的:研究生教育不仅是培养高层次人才的通道,更是倒逼师资成长、推动学科升级的杠杆。正是从这一年开始,他亲手点燃了一支后来燎原全国的学术火种。

叶尚辉与指导的首届研究生(西电档案馆馆藏)

叶尚辉在指导研究生(西电档案馆馆藏)

在叶尚辉招收的首批研究生中,施浒立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作为叶老师的首批硕士生之一,施浒立后来回忆起那段岁月时,用了“改变人生轨迹”这样的字眼。

1978年,科学的春天刚刚到来,已过而立之年的施浒立慕名来到西电。他清楚地记得,叶老师从不简单地告诉学生“该做什么”,而是反复追问“为什么这样做”以及“还能怎样做”。叶尚辉要求学生在扎实掌握力学基础的同时,必须具备机电结合的系统视野——这在当时国内高校中并不多见。

施浒立后来总结,自己在叶老师那里得到了三样受益终身的东西:一是“机电融合”的思维方式,使他不拘泥于纯机械的传统框架;二是从工程问题中提炼物理模型、进而抽象为数学模型的能力;三是将现代设计理念引入传统机械领域的勇气。

施浒立从西电毕业后,又相继在大连理工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北京天文台攻读博士学位,先后师从著名力学家钱令希院士和著名天文学家王绶琯院士,于1984年和1987年分获工学与理学博士学位,成为我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位双科博士。

他在国家天文台成为首席研究员后,时常感慨,自己能够在如此交叉的领域走出一条新路,追根溯源,正是叶老师当年播下的那颗“机电融合”的种子在生根发芽。

他说:“叶老师身教言传,严谨的学风,孜孜不倦的敬业精神,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润物细无声。”

如果说施浒立代表了叶尚辉培养“开拓型学者”的成功,那么段宝岩则体现了“传承与超越”的最佳典范。

段宝岩从本科到硕士、博士,一路追随叶尚辉,是叶老师门下求学时间最长、学术成就最为突出的弟子。

叶尚辉对这位勤奋而聪慧的学生寄予厚望,不仅在学术上悉心指导,更在人生关键时刻给予无私支持。

段宝岩博士论文答辩会(左二为叶尚辉,西电档案馆馆藏)

1991年,段宝岩获得赴英国做博士后研究的机会,按规定需要一位在国内有公职的人士为其担保。

在那个年代,担保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与风险,但叶尚辉没有犹豫,毅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师恩难忘”,段宝岩后来多次在不同场合提起这件事。正是这份信任与托举,让他得以在国际学术前沿进一步锤炼自己。

1994年底,段宝岩谢绝国外优厚条件,回到母校。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他的回答很简单:“论工作环境、个人待遇,我的母校同英国利物浦大学确实无法相比。但我的根在中国,我的亲人在中国,我的事业在中国。当我在国外学习期间,母校已破格给我评聘了教授,这说明母校非常重视我,祖国建设迫切需要我,我怎能辜负祖国亲人的一片苦心呢?”

回国后,段宝岩在大型天线结构机电耦合领域取得一系列突破性成果,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并最终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还曾担任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校长。

他回忆:“从走进西电至今,从FAST到空间太阳能电站,从普通教师到校长,我破解了一道道难题,越过了一个个沟坎,一路走过来,我一直朝着科研这座山峰的最高点在攀登……是我的导师叶尚辉先生这一代的知识分子,教会了我不惧任何艰难险阻,勇往直前,敢啃硬骨头的精神。”

叶尚辉等老师与1984年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合影

(西电档案馆馆藏)

叶尚辉在研究生培养上的开拓,并不仅仅停留在招生和指导环节。1983年,他因在电子机械学科领域的突出贡献,被国家特批为博士生导师,成为当时国内该领域最早的博导之一。

这一身份的获得,不仅是对他个人学术造诣的高度认可,更意味着他所在的学科具备了独立培养最高层次人才的资格。三年后的1986年,我国电子机械领域第一个博士点正式在西北电讯工程学院获批。

从1978年招收硕士,到1983年成为博导,再到1986年博士点落地,叶尚辉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学科人才培养体系的完整构建。

叶尚辉与1994年毕业的博士研究生合影(西电档案馆馆藏)

这一步步看似顺利的进阶,背后是他从20世纪60年代起就持续投入的专业建设、教材编写、科研实践和师资队伍培养——没有这些漫长的铺垫,就不可能有后来博士点的获批。

叶尚辉晚年谈及此事时,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我觉得别人超过我是好事。时代在进步,事业在发展,不能停留在我这个阶段,应该让它不断地前进。”这种甘为人梯、乐见学生超越自己的胸怀,正是他人才培养中最动人的底色。

郑飞博士论文答辩会(左三为叶尚辉,西电档案馆馆藏)

叶尚辉的人才培养,从来不局限于课堂与论文。他坚持让学生在实际工程中摸爬滚打。

1975年,中国科学院直径15米的毫米波反射面天线项目中,他没有把学生当成助手,而是让他们深度参与每一个关键环节:结构件刚度强度计算、核心部件的扭转刚度试验、整体面板的工艺试验、系统方案的论证与完善。

正是在这种高难度的真实项目中,他的学生们学会了如何查阅国外文献、如何建立计算模型、如何面对失败并重新寻找出路。这种“在实践中学习”的方式,比任何课堂讲授都更有穿透力。

更难能可贵的是,叶尚辉在人才培养中始终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他从不把自己的学生圈在自己的小领域里,而是鼓励他们走出去,与国际学术界对话。

他多次邀请国外学者来西电讲学,也积极创造条件选送学生和青年教师出国深造。这种眼界和胸襟,在那个信息闭塞、资源匮乏的年代,显得尤为珍贵。

从1978年招收第一批研究生,到1983年被特批为博士生导师,再到1986年获批我国电子机械领域第一个博士点,直至晚年看着自己的学生段宝岩接过接力棒、将学科推向国际前沿,叶尚辉用近四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静水深流的人才接力。

他所培养的二十余名硕士、十余名博士,如今已遍布国内外高校、研究所和企业,很多人成为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

在2017年叶老师90华诞的庆典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弟子们围坐在他身旁,轮流发言。

陈树勋回忆自己在研究中遭遇学术质疑时,是叶老师坚定地支持他“走自己的路”;贾建援用两句话概括了从叶老师身上学到的全部:“一是怎么做人,二是怎么做学问”;顾宏斌坦言,自己后来从事的飞行模拟领域与研究生阶段的研究方向完全不同,但“从叶老师那里学会的是怎么去学习,怎么进入新的领域,怎么获取新的知识”。

这些真挚的感言,从不同侧面勾勒出一位教育者的完整肖像:他不仅传授具体知识,更塑造了一种面对未知的态度,一种在困难面前坚韧不拔的精神气质,一种“敢闯敢试、不躺在前人工作上”的学术品格。

此时,叶尚辉也与夫人陆展人婚后携手走过了60个春秋,他们一起出席90华诞祝寿会,与学生们共切生日蛋糕、举杯祝福,并在镜头前留下一张张温馨的全家福,将桃李满园的欣慰与相濡以沫的深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春意盎然的午后。

叶尚辉与家人在一起

7

从西电到世界——叶尚辉的学科推广与国际视野

一个学科的生命力,既要看其内部的深耕细作,也要看它能否走出校门、跨越国界,在更广阔的天地中生根发芽。

叶尚辉教授从不把电子机械视为西电的“独家领地”,而是以无私的胸怀将学科建设的经验分享给兄弟院校,以开阔的国际视野推动亚洲范围内的学术交流与合作。

这份“兼济天下”的格局,源于他对这份事业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热爱。

1972年,正值“文革”期间,全国高校的正常秩序受到严重冲击。上海科技大学(后并入上海大学)正面临专业调整的困境——原有的导弹专业难以为继,学校急需寻找新的发展方向。

时任副校长的龚振邦受命调研天线结构优化专业的可行性,起初他并不情愿,走访南京十四所后发现困难重重,一筹莫展。有人建议他去西安找叶尚辉。

当他走进叶尚辉那间简陋的筒子楼宿舍时,令他难忘的一幕发生了:叶尚辉毫无保留地介绍这个专业的情况,然后指着书架上的书籍和资料说:“你随便挑,你想要哪本你就拿去。”

龚振邦后来在祝寿会上回忆这段往事,语气中仍满是感动:“我们当然不好意思了,所以我们就通宵抄的,特别是培养计划之类。”

那一夜,他们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将培养方案、课程设置等核心资料抄写下来,带回上海。

此后,两校联系日益密切,叶尚辉多次在科研上给予具体指导——上海科大承担地面20米卫星通信天线站任务时,遇到天线座分析等技术难题,便专程来西安请教;叶尚辉还推荐上海科大的教师进入电子机械教材编审委员会和电子机械工程学会,为他们打开了更广阔的学术天地。

多年后龚振邦在叶老九十华诞祝寿会上深情地说:“叶老师高尚的人格人品表现在很小的地方,对下一辈就像自己的孩子,永远是我们的楷模。”

他还转述了前复旦大学校长王生洪的话:“你一定要去!像叶老师这样的好人现在不多了。”

叶尚辉的无私分享,不仅帮助一所兄弟院校建起了一个专业,更重要的是传递了一种信念——学术不是私产,学科建设不是零和博弈,唯有协同发展,新兴学科才能真正成长壮大。正是这份信念,让他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全国性学术共同体的建设。

1981年8月,中国电子学会电子机械工程分会正式成立,第一届委员会由41名委员组成,周文盛任主任委员,叶尚辉担任副主任委员。

分会成立之初,他便积极推动天线结构、汇流环技术、电子组装、电磁兼容等八个专业组的学术交流,仅第二届委员会期间就交流论文一百七十六篇,参会近五百人次。

自此后的十余年间,周文盛与叶尚辉在分会第一、二届委员会中长期担任主任委员和副主任委员,配合默契。

中国电子学会电子机械工程学会成立大会纪念

(前排左6为叶尚辉)

1984年,分会在苏州召开首届学术年会,近三百名代表齐聚一堂,收到论文二百七十篇。开幕式由叶尚辉亲自主持,主任委员周文盛致开幕词。

那是我国电子机械领域第一次大规模的全国性学术盛会,叶尚辉站在了最前台。从专业创建到学会组建,从教材编写到年会召开,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扮演着组织者与推动者的角色。

此后他又连任第二届副主任委员,并长期担任名誉主任委员,见证了分会从初创到壮大的全过程。

他深知,学术会议不仅是论文发表的场所,更是思想碰撞、激发创新的重要平台——“科研里必定有不同的意见、不同的争论,通过争论才能获得真理。”

正是这种对学术交流的深刻理解,使他将大量心血倾注于学会工作,为全国电子机械学人搭建了一个共同的“家”。

中国电子学会电子机械工程学会会刊《电子机械工程》

叶尚辉的视野从未囿于国门之内。他敏锐地意识到,机电一体化是世界工程科技发展的大趋势,而中国学者不能只做“旁观者”。

在连续推动三届中日机械电子学学术会议(1988年、1997年、2002年,均在成都举行)的基础上,叶尚辉与中国电子学会电子机械工程分会一同发起,将交流范围拓展至整个亚洲。

2004年9月27日,首届亚洲机械电子学国际学术会议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隆重举行。

首届亚洲机械电子学国际会议在西电开幕(西电档案馆馆藏)

来自中国大陆、香港、澳门以及日本、韩国、泰国、印度等国家和地区的160余位专家学者齐聚古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和中国电子学会给予了大力支持。

会议期间,叶尚辉虽已年近八旬,仍全程参与,与各国学者深入交流。

首届亚洲机械电子学国际会议合影

(前排右二为叶尚辉,西电档案馆馆藏)

此后,这一会议系列持续在亚洲各国轮流举办——香港、札幌、新加坡、桂林、浦项、杭州……成为该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盛会之一。

2006年,第二届亚洲会议在香港召开,已是耄耋之年的叶尚辉,依然以分会名誉主任委员的身份率大陆代表团五十余人赴港参会,并亲自做了会议发言。

那一刻,距离他年轻时在张家口破旧兵营里独自啃书的岁月,已过去半个多世纪;距离龚振邦在他筒子楼里通宵抄写培养计划的夜晚,也已三十余年。

他毕生推动的电子机械事业,终于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业,从一个学校的方向,汇入了亚洲乃至世界的学术洪流。

在赴港参会的大陆代表团行列中,与叶尚辉并肩立于前列的,正是同窗同道的周文盛。

彼时二人早已卸任学会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等实职,共同受聘担任分会名誉主任委员。

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光阴,两位清华老校友再度携手,站上亚洲级学术舞台,为电子机械领域的亚洲协同发展引领方向、收官赋能。

2006年在香港参加AISM会议(西电档案馆馆藏)

叶尚辉教授的开拓精神,不仅彰显于创立专业、撰写教材、培育人才之中,更流露在他慷慨分享、构建平台、联通世界的胸怀与行动里。

他未曾将辛勤建立的专业体系视作“独家秘技”而封闭,反而主动向同行院校开放门户;他并不满足于在国内学界担任领导职位,而是将视野拓展至亚洲乃至全球。

他所传达的,不单是一门学科的知识结构,更是一种开放、协作、共同前行的学术风尚。这种风尚,至今仍在激励着后来人,于更广阔的天地中,接续他未完成的征程。

1998年2月,叶尚辉离职休养。2018年3月20日在西安去世,享年91岁。

★ ★ ★

个人生平

1927年5月20日出生于浙江宁波

1932年5月入宁波私塾求学,后辗转就读于宁波斐迪小学、茶厂小学、凝墨求实中学等

1945年10月任宁波湖西小学教员

1946年10月——1950年7月就读于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

1948年12月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联盟

1950年8月任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工程学校(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宣传干事、教员,同时参军入伍

1952年6月任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机工教授会教员

1956年8月晋升技术大尉

1958年随校迁至西安

1963年10月晋升技术少校,定为正营级

1979年6月任西北电讯工程学院(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四系(电子机械系)副主任

1979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80年晋升为教授

1983年至1987年任四系(电子机械系)主任

1983年遴选为电子机械学科博士生导师,同年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电子)机械工程学科评议组成员

1985年被评为陕西省劳动模范、陕西省优秀教师

1986年获批我国电子机械工程领域第一个博士学位授权点(学科带头人)

1986年获陕西省科教系统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1991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1992年被授予“陕西科技精英”称号

1998年2月离休

2018年3月20日在西安逝世

 

 

 

附录一:

书山有路勤为径——校庆有感

 

 

 

电子机械系教授 叶尚辉

 

在西电工作、生活三十六年来的漫长生活道路中,我感触最深的只有一点:艰苦不利的环境往往可以锻炼自己的意志与奋斗精神。

1950年我从大学毕业就参了军,来到张家口军委工程学校一部。当时正是建国初期,经济还未恢复,军队过着艰苦的供给制生活。学校的校舍都是日本人留下来的破破烂烂矮小的平房,周围是荒坡野草,抬头是阴沉沉光秃秃的山。

我们的办公室看上去有点像破庙,我们的宿舍使人想起了王宝钏的“寒窑”。尤其使人难熬的是饮食与日常生活,一天两顿小米饭加上见不到油水的蔬菜,每月只发给一元钱的生活费,买牙膏牙刷、寄信等一切都在内。

这种生活对于穷苦的劳动人民来说,应该是可以了。但对于一个从名牌大学毕业出来的大学生来说,确实是一个极大的转变。这五年艰苦生活的磨炼,改造了我,培养了我艰苦朴素的作风,给人留下无穷的回味。

我参加工作的头几年,不仅物质生活艰苦,而且在业务上也遇到不少的困难。我是学机械的,在大学最后一年主攻“火车头”,准备到机车厂去工作。

但却被分配到了电子学校,专业对不上口,可以说大学后两年所学的课程在以后工作中用得上的极少。

当时面对压在箱子底的专业书籍及笔记,心中一阵空虚与渺茫。周围屈指可数的同行也是和我同时代的大学毕业生,再也没有老一些的机械方面教师可以请教。怎样进步提高?往哪一个方向发展?没有人回答我。

天天听到的是电子学方面的信息,听不到机械方面的消息。在这种环境下,不要说参加科研工作,连怎样进修提高都感到困难,我所担任的课程如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等,对于电子专业来说都是次要的课(现在都已被取消了),要求比较低,要混的话很容易混下去。但是不甘于虚度年华的我,总是想在学业上有所长进。

于是我就围绕自己教课的范围找些专业来进修。但图书馆里找不到我所需要的书,书架上都是电子学方面的书,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把节省下来的钱去买书,埋头苦学,自力更生。就这样,长期坚持,日久天长终于有了一点效果。

“有机会进修固然很好,没有进修机会也绝不是不能提高”——这是从我的经历中总结出来的一条。

我的一些分配在其它学校工作的同学,毕业后有的到苏联攻读副博士,有的在国内跟随苏联专家进修,1956年我校也派出一批教师到著名大学进修。

而我,在三十六年中从来没有被安排进修过,每学期工作总是满满的,要学习只有抓业余时间,这就激发了自己的奋斗精神,同时,在不利的环境下锐意进取,更能锻炼自己独立工作能力。

随着电子工业的发展,机械在电子工业的作用逐渐重要,60年代初我院建立了第一个电子机械方面的专业——无线电设备结构设计专业。

1979年我院又成立了电子机械系。面对这种形势的发展,深深感到自己学识与能力的不足;随着新学科新方向的发展,更使人有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之感。但是年轻时走过的道路激励着我,在关键时候敢想敢上,终算闯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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